【阴霾】出现了。
    毫无疑问, 阴霾是鬼怪带来的东西，它遮盖住了所有太阳能照射到的地方。如此一来，鬼怪在白天也能大摇大摆地到处乱逛了，这又杀得各个洲一个措手不及。人口再次折叠, 六十多亿折叠成了十几万。
    每个大洲上的人都想着重新建立国家, 但每个地区的人都嚷嚷着要重建自己的母国, 偶尔说成了, 又因为对付鬼怪的事情耽搁了。
    两年过去了, 大路上的基地逐渐成型，各洲终于达成了一致, 决定以各洲作为自己的出生地地名，以求人类共同的归属感。
    楼天宝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恍然大悟的“哦”。
    虽然说听这种“历史”应该要带一种庄严肃穆外加悲痛万分的心情，但这还是阻止不了楼天宝心潮澎湃外加贼带劲儿。
    人类，真厉害啊！这样都没灭绝！居然还能留下十几万人！
    赵壹继续说：“我到的时间不长, 最近好像很缺人手，一到就被他们拉去训练了。上一个副本给了我一个小东西, 他们就判定我适合做援救人员, 把我分到了亚洲大陆的东南角上。”
    楼天宝问：“那你这一个多月一直在做类似的事？副本呢？还和一果二果一样？”
    赵壹：“完全一样, 也是顶上有云旋, 还是比较好辨认的。三果的人在副本出现后还会自己冲进副本里, 宁愿往四果世界跑也不要留在这里。”
    的确, 这个世界的末日实在太恐怖了。
    楼天宝观察了四周的建筑, 她断定这里的科技和一果二果差不了多少，也就是说，这里也是个技能点全点在科技上的世界, 大部分人都不会对灵异鬼怪有什么研究。
    绳索的尽头也快到了。绳索另一端栓在一棵巨树之上, 距离地面至少十米。
    飞头蛮稳稳地停在了粗树杈之上, 赵壹跳下来，给楼天宝让了让位置。两个人都站稳了，他便抽出刀子给了两只飞头蛮几刀，将他们砍成了好几截。
    碎裂的飞头蛮喷涌着腥臭的液体掉落到了树下。赵壹的刀上再次沾染到了污秽，他便又用水壶清洗了一遍。
    楼天宝看他行云流水地做完了这一套，又拿出一只钩锁，扎进了最近的粗树杈中。他拽了两下确认松紧，接着就打算先下去。
    楼天宝拉住了他。
    赵壹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她。
    楼天宝：“……你抬头就能看到我的贴身衣物。”
    赵壹：“……哦。其实我不感兴趣。”
    他放开了绳子，给楼天宝让开道路。
    楼天宝捏着绳子，小心地从十米高空往下溜。赵壹蹲在钩爪旁边，眯着看她的动作。
    吃了两支强身健体口服液，还躺了两三天的楼天宝，体力已经恢复了小一半，不过她还是不敢松懈，选择十厘米十厘米地往下挪动。
    ——或许她要感谢自己的慎重，要不是她动得慢，可能还看不到树杈对面吊着的人。
    那个长发的“人”动了动，楼天宝登时吓愣了，一动不敢动。
    “人”与楼天宝的距离不过两米，绳子稍微晃晃，他俩就能来个空中贴面舞。对面的那个“人”好像感觉到了楼天宝的气息，再次晃动了起来。
    那头乱糟糟的长发底下，好似有一张溃烂一半的脸在小幅度左右摆动，她用掉了一半的鼻子去嗅空气里的活人气味。
    顶上的赵壹连忙往楼天宝脑袋上丢了一颗小石子，让她抬头看自己。
    他用左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，还让她继续往下挪，不要停留在原地。楼天宝立刻将脸埋了自己身上的毛巾被里，同时她还加快了下降的速度。
    好不容易落到了地上，楼天宝脚下一滑，差点坐倒在飞头蛮的尸体之上。赵壹此时也滑了下来，一把抓住了她。
    楼天宝半句话不敢说，她的手臂被赵壹抓着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大树。
    走了五六百米，赵壹才开口对她说：“周围这种不知名的鬼怪有很多。你就跟在我后面，要是我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，会立刻提醒你的。遇到这些家伙能避就避，不要冲上去搏斗。它们会呼喊自己的同伴，这是最恐怖的……一个不小心就被围攻了。”
    楼天宝点头如捣蒜。
    赵壹冲她看了一眼，眉头皱了皱，继续往前走了。
    哦，这题楼天宝会做。他肯定是觉得奇怪，明明她在副本里刚得一笔，和自己说话也十分强硬，怎么到了这里就变成小仓鼠了？
    楼天宝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    姐姐也不想这么柔弱呀，姐姐也想一刀一个小鬼怪呀。可惜现在她么得体力，也就么得灵魂，完全是个废柴，要靠别人养活。这种情况下还是扮演成一个柔弱软妹比较好。
    ……日后再崩人设也不迟嘛。
    两人在高低不平的山道上走走停停，一直从正午走到了三点多。两人下了山，楼天宝终于踩上了废弃的大道，她这才觉得腿是自己的腿了。
    赵壹站在路边等她揉了一会儿脚，期间还没好气地挖苦她是弱鸡，楼天宝也不生气。
    他俩沿着大道又走了几百米，两人同时看到了对面上头上亮起的一盏灯。
    赵壹刚想加快脚步，楼天宝却一把拉住了他：“等等，要是那是鬼怪的诡计的话……”
    赵壹白了她一眼：“晃三下，暗一下，这是我们救援小队特有的暗号。那个拿着灯的是杜生，自己人。你不要疑神疑鬼了好吗？”
    楼天宝“哦”了一声，委屈屈。又不是她想的咯。
    一见到熟人，赵壹的脚步立刻就急切了许多。他兴冲冲地跑出了大路，与那个提着小灯的人撞到了一起。两个男人结结实实撞到一块儿，还大力拥抱了一下。
    楼天宝心说你们这个世界打招呼这么热情的吗。
    走到近处，楼天宝才惊觉这名男子并不是黄种人长相，而是金发碧眼的白种人。他笑着冲楼天宝打招呼，说了句洋文，见楼天宝毫无反应，这才换了语言：“小姐你好，我叫杜生，是搜救小队的一员。请问你的姓名？”
    他金色的发丝在昏暗的灯光下也闪闪发亮。好似一本未燃尽余烬的书，火焰沿着书页边沿快速窜动，在楼天宝眼里晃了好几下。这人……不是亚洲人吧。
    楼天宝冲他点了点头：“我叫楼天宝。”
    金发的杜生说：“楼天宝，这个名字真好听。楼小姐，请跟我们来，马上要入夜了，野外的鬼怪会变得格外难对付。”
    楼天宝立刻跟了上去：“太好了谢谢两位，麻烦你们了，要不是你们俩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办……”
    她无视了赵壹投来的古怪眼神，十分自然地跟了上去。
    杜生手里的这盏灯好似有什么神奇的效果，楼天宝分明看到周围有些小怪被灯光吸引了，却踟蹰徘徊，不敢上前。他们在道路上走得越久，妖魔鬼怪的数量也就越多，楼天宝的鼻腔里满是怪异的腥臭味，仿佛周围是一大片移动的化粪池。
    她要窒息了。
    杜生看到了她的表情，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枚小东西，递过来：“你往鼻子里塞这个吧，能抵挡一会儿。”
    楼天宝接过那两颗圆溜溜的东西，问道：“这个是什么有异香的果子吗？”
    杜生笑了笑：“嗯……亚洲话好像不说它是果子。是什么来着，赵壹？”
    赵壹接话：“是崖柏生鬼，引起柏木产生异香，用这种木头搓成的小木豆。”
    杜生又加了一句：“我没用过，你放心吧。”
    楼天宝点点头，她把这两枚木豆塞入鼻腔之中。顿时臭味完全没有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着果味、奶味与焦香的混合奇异香气。她疑惑地嗅好几下，味道不减反增，更是清新怡人。
    哇这个木头粒粒好像两块水果蛋糕哦。
    前头走着的两个人自然是不知道楼天宝内心在想什么的，他俩一人提灯一人握刺刀，缓慢走过了一片桃花林。杜生还抬了抬灯，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。赵壹小声喝止了他，说林中可能有依附桃花生的鬼怪。
    又是走了半个小时，他们终于离开了山区，走到了乡村的土路上。楼天宝在两人中间走着，她怎么看怎么觉得杜生和乡村土路不和。格格不入。杜生好似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，他笑着回头，十分腼腆地说：“小姐你是好奇吗？前面就是隐匿观了，到了地方在说吧。”
    楼天宝赶忙道歉：“不好意思，我的习惯不太好，你别介意。”
    赵壹在后头哼了一声。
    隐匿观果然就在不远的前方。
    杜生从口袋里掏了一把红艳艳的东西，赵壹在旁结印，楼天宝好奇地在旁看着，耳边忽然“嗡”地响了一声。
    杜生嘴上喝道：“南无三满哆，母驮喃，唵，度 噜 度 噜，地尾萨婆诃——给我退开！”
    他将手上的红砂往周围飞，那些砂砾在咒语的加持下散发出一阵金红交替的光芒，一瞬间形成了四散的光刺，将围拢在周边的鬼怪全部刺了个透心凉。
    一瞬间，周围的鬼怪被清理得一干二净。
    两人拍拍手，领着楼天宝进了眼前这座废弃的三层小楼。
    刚踏入小楼的破败玻璃门，楼天宝立刻觉得双眼一花——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，再张眼看时，周围的景色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
    原本破落阴森的小楼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二进二出的古朴院落，正当中的一间还有二楼。
    院子的两个角落上燃着两座石灯笼，里头的灯光与杜生手里的灯是同样的颜色，温暖昏黄。
    院当中原本站着一个扫地的小光头，一看有人来了，立刻丢下手里的扫把跑了过来。
    他笑道：“杜师兄，赵先生，你们回来啦！这位女施主就是这回救援出来的人吗？”
    杜生上前摸了摸他的头，说道：“去和师叔说一声，收拾二楼的房间出来。今晚我们不出去了，准备做晚饭吧。”
    小光头的脖颈中有一串佛珠，看来是个小和尚。他对楼天宝合十鞠躬，楼天宝忙学着他的样子还礼。
    “女施主不必如此，请先在院落中等等，师叔马上出来。”小和尚很有礼貌。
    杜生与赵壹两个人将身上的包袱，锁链，灯具都拿了下来，分别进了东边和西边的门里去了。楼天宝一个人站在院中，忍不住回头看向自己进门的地方。
    正门是一道小门，门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，周围的白墙上也画满了符箓图腾。楼天宝意识到，“隐匿观”大概用了一种十分高级的障眼法，不仅能障住了人类的眼睛，还骗过了鬼怪。
    “这位女施主，往里走吧，先上一炷香。”正门中传来了一个沉稳忠厚的男声，楼天宝回头一看，对她说话的也是个和尚。
    楼天宝走过去，合十鞠躬，说道：“这位……嗯……我是刚到这个世界的异能者，才听赵壹说了一点这个世界的事情。可以麻烦您多跟我说点详情吗？比如……”
    和尚点点头。
    “比如隐匿观是什么吗？当然可以。”和尚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，让楼天宝进入门内，他示意楼天宝先用面前盆中的水洗一洗手。
    楼天宝将沾染着污秽的手浸入水中，她发现黑色一下褪去了。
    和尚说：“这是柚子叶水。不是有古话说吗？柚子叶水能去晦气……现在也能用它去污秽。如果有条件的话，还可以用七种颜色的花做水清洗身体，效果也很好。”
    楼天宝按照和尚的指示拿了三支香，对着正中墙上画像中的观音念了十遍六字真言，说了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，再将线香插到了香炉中。插完香，她又在蒲团上跪下，磕了三个响头。
    和尚等她做完了，这才拉着她坐到了一旁的条凳上。
    他说：“真是不好意思，我这里的条件有限，你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，可能受不了。”
    楼天宝连连摇头，她可是刚刚虎口脱险，现在别提有多舒坦了。
    和尚自我介绍说叫冯正已，是一名已经皈依三宝的南禅宗和尚。外头的小和尚蒋涛和金发的白人杜生，都是他那一支的，也都出自同一师门。这间“隐匿观”是他目前工作的地方，就是用来接待时不时出现的救援部队、物资搜集队和落难者的。
    楼天宝喝着他倒的温热柚子叶水，问了一句：“你不是和尚吗？为什么这里要叫隐匿观？不叫隐匿寺呢？”
    冯正已说：“这是因为造出第一间安全屋的人是个道士，自那之后，所有的亚洲临时安全屋都叫这个名字了。就像末日未到之前的‘招待所’一样，算是一种有纪念意义的特色说法吧。刚刚你上香，念了自己的生辰八字，这样神佛那边就会登记下你的名字，这样你日后也可以顺利使用一些简单咒语了。”
    原来刚刚那套略显复杂的进门仪式有这个作用。
    冯正已想了想，又说道：“虽然外界满是魑魅魍魉，但同样的玄学也在这个世界里发扬光大了。上方神佛在末日降临不久就纷纷与各界人士感应，不然亚洲的基地也不会在五年内成功建立出来。对面美洲和欧洲现在只有小的避难所，还是亚洲的基地最大。”
    看来他还挺爱国。楼天宝对他生出两分莫名的好感，继续认真听他说话。
    冯正已说话不快，慢条斯理的，但逻辑十分清晰。和赵壹那种带有感染力的说话方式不同，冯正已更喜欢说楼天宝感兴趣的内容，如此一来，两人不过说了十分钟，楼天宝就知道了所有自己想知道的信息。
    如今世上的十几亿人口里，除了新生儿外，都是有信仰的。鼓励人类拥有信仰不是为了控制思想或是寻找心灵归宿什么的，而是为了让他们寻找到适合自己的教派，以求学习护身的方法。赵壹一落地就选择了道教的正东流，一边学一边用，很快便得心应手了。
    隐匿观只是小小的落脚点，往外走三百多里，还有一处稍微大一点的道佛合建的避难所，名叫六（发音陆）合亭。
    现在的亚洲土地上，一共有上百处隐匿观，数十处避难所，以及三处大规模的基地。
    冯正已建议楼天宝先去六合亭查看一下自己要加入什么教派，选择哪种法源，这样也好快点熟悉三果这种奇特的末日形式，早日投入重建人类社会的大业中去。
    听到这里，楼天宝忍不住问了一句：“冯大师，你应该知道我们这些异能者只能在这里呆两年，两年一过，我们就会走的。就算这样，所有人也必须投入重建社会的工作中去吗？不会有人浑水摸鱼？”
    冯正已没生气，他抬了抬双眉，对楼天宝说道：“对，所以异能者的事业范围都是框死的，异能者只能做救援和搜集任务，很少有异能者能进入上层建筑……反正大多数的人也不喜欢我们这儿，前些日子还有好几个异能者连进了两个a级副本，在里头呆够了时间直接转移走了。”
    这……楼天宝哑然。
    冯正已道：“其实他们都弄错了。据我观察，你们来的一果世界和二果世界，都是物理层面的末日是吧？如此一来，你们在这两个世界中能学到的知识就很有限，要么是应对天气，要么是应对猛兽……我们这里，也就是异能者口里的三果世界，正好是个完全由灵异构成的世界。你想想，三果世界不正是一个补充玄学知识的好地方吗？”
    楼天宝明白他的意思。
    的确是这个理。十二果世界的末日必然不会局限于物理层面，他们这些异能者会遇到三果这样的末日。
    “我明白了，你不用再说了。”楼天宝抬抬手，“我会好好学习的。你放心，我各方面的能力虽然没有特别强，但心念很正，也会挑大梁。我可以吃点东西吗？还有，我想我需要好好洗个澡，睡一觉。”
    冯正已看过楼天宝的双眼，知道自己不用再传教了。他满意地点点头，说道：“那请施主移步院落。”
    原来外头已经摆上了桌子。
    小和尚拿了两盏灯过来，放到了桌子两侧。他还勤快地拿筷子和瓷碗，杜生与赵壹两人各拿着一盆菜出来了。
    楼天宝走过去想帮忙，小和尚摇摇头，认真地说：“施主身上还有污秽，这些事情还是我们来做。”
    赵壹说道：“就是，也不闻闻你身上味儿有多重。”
    杜生有些尴尬，他笑了两声，将菜盆和馒头放到了桌边，企图转移话题道：“楼天宝，你看看这两只菜合不合你口味。我和赵壹都不太会做饭，你凑活吃。”
    楼天宝转头往桌上看，两道菜分别是白菜烧碎肉和香蒜清炒生菜。闻着还挺香。
    “每个人一个鸡蛋。放心，是云英鸡蛋，没有受过精的。”赵壹从口袋里摸出了五颗水煮蛋，放到了桌上。小和尚一见鸡蛋就眼睛发直，立刻伸手抢了一个最大的。
    冯正已也过来了，他伸手将第二颗蛋拿给小和尚，还叮嘱他要细嚼慢咽。
    楼天宝也坐了下来，杜生坐在她旁边，立刻给她拿了一个馒头。
    楼天宝道了一声谢，咬了一口馒头。这馒头的面很筋道，吃起来也没有那种水混多了的散感。她又吃了一口白菜，口感生甜，汁水丰富。
    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”冯正已慢悠悠着撕扯着手上的馒头，往里夹生菜，“我不吃碎肉那道菜。这里的米面都是过来的部队自备的，我只负责做饭。白菜和生菜倒是我后院种的，平日也不拿出来招待人。”
    杜生扒拉着碗里的白菜，吃得很香，但也不忘说话：“因为你是异能者，我们这里的人对异能者特别看重，师叔他就拿出来招待你了。”
    楼天宝连忙回过来冲冯正已道谢，冯正已却是表示不用。
    众人在深蓝近黑的夜空下吃着晚饭，楼天宝一抬头，就看到了斜升入空的一条巨型长虫。
    它生着千对足，却在夜晚闪烁着浅浅金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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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杜生念的是安土地真言。借土地公的力量逼退周围的鬼怪。
    这个世界的玄学味道很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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